AI 智能体将如何变革 金融体系

Jeremy Allaire 在 2013 年创立 Circle 的驱动力来自两个核心洞察。第一，互联网上缺少一种美元协议。他长期从事互联网基础设施工作，观察到比特币背后的技术潜力，认为如果把美元变成互联网上的原生协议，就能实现全球范围内即时、无摩擦、近乎零成本的价值转移。第二，区块链网络将演变为操作系统，支持可编程货币——让机器能够自主地在互联网上介导经济和金融活动。

这两个想法在 2013 年显得超前——那时没有生成式 AI，"自主软件机器"听起来更像是科幻。但 Allaire 的思想根源更深。他自 1990 年代初就研究奥地利经济学派，关注稳健货币理论。2008 年金融危机中 30 倍、14 倍的杠杆让他确信，金融体系需要一个根本性的替代方案。

他找到了一个历史参照：1930 年代大萧条后，经济学家 Irving Fisher 提出的"芝加哥计划"和《100% Money》——主张完全储备银行制度，禁止对基础货币进行部分准备金放贷。这一提案当时遭到银行业的强烈抵制，最终政府选择了 FDIC 保险模式，但风险行为并未消除。Allaire 认为稳定币就是数字时代的完全储备货币——而去年通过的《GENIUS 法案》已将这一理念写入了美国法律。

USDC 的储备结构在法律框架下被严格限定：只能持有短期美国政府国债，或存放在全球顶级银行的隔夜国债抵押品，以及少量现金用于即时流动性。大型托管机构如纽约银行负责资产保管。Circle 与贝莱德（BlackRock）合作建立了每日透明度披露系统，任何人都可以查看储备金状况。短期国库券投资组合的平均期限大约是 13 天，超级流动，可被视为现金等价物。

USDC 的使用场景跨度惊人。一端是区块链游戏中的 25 美分微交易，以及 AI 智能体之间互相购买"智能输出"——一次调用可能只花 20 美分或 50 美分。另一端是全球最大的电子交易公司，用 USDC 结算数百万美元的资本市场交易。中间层还有 Stripe、Shopify 上的商户支付、Visa 用它替代传统银行系统进行内部资金转移、新兴市场的汇款公司、以及 Ramp 等金融科技公司将其作为财务系统核心。

相比传统金融工具，USDC 有三个结构性优势：7×24 小时不间断运行、极低的交易成本、以及让全球无法直接获取美元的人通过数字美元参与全球经济。Allaire 特别强调了最后一点——《GENIUS 法案》的一个重要动机就是通过数字美元继续强化美元的全球储备货币地位，这在地缘经济层面具有战略意义。

Allaire 将区块链定义为与移动操作系统、Web、云计算、AI 基础模型并列的"第六种操作系统范式"。它有计算引擎、虚拟机、支持图灵完备代码。但与其他操作系统相比有三个独特属性：第一，代码抗篡改性——智能合约一旦部署，就像一台不可被修改的机器。第二，完美可审计性——区块链上每一笔输入和输出都可以被实时审计，所有计算公开可访问，天然开源。第三，交易和计算的完整性保证——你可以证明机器确实执行了它声称的操作，输入输出和状态都是可验证的。

这三个属性对金融交易至关重要，但对 AI 智能体经济更加关键。当自主运行的 AI 代理开始在经济活动中做出决策、执行合约、转移价值时，你需要一种基础设施来确保信任。传统银行系统无法满足这种需求——它不能全球互操作、不能 7×24 即时运作、不能被任意软件通过 API 编程调用、不能处理数十亿级的微交易。

Elad Gil 回忆了七八年前与朋友的推测：AGI 可能首先从区块链上涌现，因为那里已经存在简单的智能体（智能合约）、多轮经济博弈和博弈论激励。虽然生成式 AI 走出了不同的路径，但区块链作为智能体经济基础设施的逻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Arc 的基础设施运营商是主要金融基础设施公司（可能包括大型科技公司），这些机构受到严格的信息安全、合规性、可靠性和可用性标准约束。这保证了"坏人不会处理你的交易"，并能提供确定性结算最终性（deterministic settlement finality）——交易不会被硬分叉或重组，结算在几百毫秒内完成。相比之下，早期区块链追求"完全抗审查"和"脱离政府管辖"，采用匿名验证者网络。

Arc 没有波动的 gas 代币，USDC 是默认原生代币。在法律上，USDC 现在是一种合法的电子货币形式。这意味着企业在 Arc 上运行时，成本结构就像使用 AWS 一样可理解、可预算。交易成本已降至百万分之一美分，使微交易在经济学上变得可行。

Circle 与 Visa、贝莱德、纽约梅隆银行等机构以及全球各国央行合作，将真实金融体系的需求纳入设计。Arc 从第一天就内置了隐私功能——这源于零知识证明（ZK Proof）领域长期研究成果终于进入生产阶段。零知识证明允许在链下进行计算后向链上提供密码学证明，既满足了扩展性需求（数十亿 AI 智能体的场景），又实现了隐私保护与合规的平衡。

Allaire 用一个精准的比喻总结：区块链行业经历了 12 年的"荒漠期"——就像互联网从 1990 年代初到宽带普及之前——现在终于迎来了"宽带时刻"。社会需求、金融体系改革压力和智能体经济，三者正在同一时间汇聚。

现实世界资产（RWA）代币化正在全面铺开。Allaire 提到网站 RWA.xyz 可以追踪进展。目前最活跃的代币化股票不是特斯拉或标普指数，而是 Circle 自身的股票。Circle 还运营着最大的代币化国库券产品 USYC 和最大的代币化欧元 EURC。

但更有意义的变化发生在金融体系的基础设施层。从底层记录股票持有信息的公司（如 Computershare），到存管清算系统（DTCC——Allaire 称之为"所有证券运作的背板"），再到经纪商和交易所，整个链条都在向代币化迁移。SEC 在节目播出前约一个月发布了关于各层面操作义务的指引文件，为这场迁移扫清了监管障碍。

目前代币化股票的主要吸引力在于让美国以外的投资者获取美国资产——这类似于过去中国公司通过 ADR（美国存托凭证）让美国投资者参与的逆向操作。但 Allaire 认为，真正的创新不是把现有产品搬到新平台，而是解锁以前不可能的效用：碎片化所有权、链上借贷、程序化打包，以及 AI 在资产组合中的参与。

预测市场是另一个 USDC 驱动的增长领域。Polymarket 使用 USDC 作为结算层，而其最大的做市商恰恰是传统金融市场中对冲基金和量化机构——它们用 USDC 在传统衍生品交易和事件预测之间快速移动资金。

比特币的工作量证明机制消耗大量能源，其"产出"仅仅是网络安全的保证——Allaire 直言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浪费。最近几篇论文探讨了一个新方向：能否将 GPU 的推理计算同时作为工作量证明？这意味着矿工在挖矿的同时实际上在做有用的 AI 推理工作——处理智能体的请求、生成输出。挖矿的"尾气"不再是无意义的能源消耗，而是有价值的智能产出。

Allaire 谨慎地表示，虽然比特币已经建立了强大的网络效应，但能源基础设施和 AI 计算效率的范式转变为思考这个问题开辟了一条 15 年前不存在的新路径。他拒绝给出"给智能体的建议是买比特币"的简单答案——这既是幽默，也反映了他对加密货币未来格局保持开放态度的立场。

Allaire 坦承预测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AI 本身已经足够复杂，再加上加密货币、全球经济体系和其他变量的叠加，几乎不可能做出精确预测。但他坚持几个核心判断。关于 AI 扩散速度：虽然存在官僚体制、法律框架和人为风险等限制因素，但扩散正在加速并将持续加速。这是他 30 多年技术生涯中见过的最剧烈的能力跃迁。

他引用了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的历史先例——在这些变革时期，社会契约被重新定义，并反映在社会、政治和经济的制度安排中。他认为我们即将被迫经历类似的过程。一方面令人恐惧，另一方面也令人兴奋。

关于新制度形式的涌现：链上组织将具有不同的治理和合约形式，人类与 AI 智能体将混合参与。这些新的"公司形式"可能是经济史上最高效的组织形态。但 Allaire 同时指出了"滞后效应"——颠覆和新的制度建立之间会存在时间差。

Elad Gil 推荐了科幻小说《Lady Amazes》，描述了一个后奇点世界中，当人口群体足够大时，一个观察一切的超级 AI 会自动生成代表该群体观点的智能体，加入一个"虚拟参议院"来协商政策——这为 Allaire 描述的治理问题提供了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参照。

Allaire 承认 GDP 作为衡量指标在 AI 时代可能失去部分意义。互联网时代的先例已经显示，技术革命的生产力增长很难在 GDP 数据中准确反映——原因包括度量困难和技术本身的通缩特性。

但他认为 AI 可能不同。在工业和商业服务等极其广泛的领域，生产力的跳跃式提升非常有可能推动 GDP 出现显著的不连续性跳跃。Cathie Wood 关于 2030 年代年均 10% GDP 增长的预测，在 Allaire 看来并非不现实——至少在世界大部分地区是可实现的。

然而，他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风险：GDP 增长的受益者可能不再是人类。如果 AI 驱动的生产力提升主要由资本所有者捕获——"资本捕获更多资本"——那么 GDP 增长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再是一件好事。这又回到了社会契约的问题：我们是否拥有新的制度安排来确保增长的红利被更公平地分配？